“狐狸型”学者李欧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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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时间:2018-09-27 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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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刚闭幕的香港书展上,李欧梵因当选“年度作家”,又一次风光无限。其实,他之所以被称为“作家”,根植于他扎实的学者身份。这位著作等身的学者,是当今国际汉学“现代文学”领域的权威,从研究鲁迅、萧红开始,在西方学界推广中国现代文学,足足超过五十年。

该怎么描述李欧梵教授呢?他是我的邻居、好友、提拔我的贵人兼我私淑的恩师。在学术上,他给予的呵护与扶持于我裨益良多,相信他那“桃李满天下”的学生,感受过其春风化雨馨怀的,应该颇多。不过,如果要写到生活中的李欧梵,不同时写他的夫人李玉莹女士,那是不可能的。

香港女婿

通常来说,身为学者,问鼎名山伟业,就算另一半帮了大忙,在学术的庙堂上,也会隐身幕后。李欧梵当然是不折不扣的学者,不过正如他自己在香港书展上的讲演——他阐述自己与众不同的三种身份:学者、文化人与音乐评论人(最后一项他还谦逊地强调“业余”两字),这三者综合起来,才是一个立体的李欧梵。

对于这三种身份,我甘冒大不韪地加上:明星学者、明星文化人与音乐评论人,这才比较符合真实的风貌。自从和李玉莹结婚之后,他们的故事被香港无线电视台拍成电视剧,他书写粤剧名家任剑辉、白雪仙(并获邀至白雪仙府上作客),和周星驰举行对谈……这一连串文化活动,突显出李欧梵“香港女婿”的身份。他推广“城市深层文化阅读”的苦心,也注定载入“香江都会身世”的史册之中。

我亲灸过许多大师,从夏志清到白先勇、林怀民,他们多半有两道浓眉,显现出独辟蹊径孤身上路不与人同的决断意志。眉毛不是李欧梵的显著部位——他是我看过梁实秋先生之后的第二位——慧黠的眼神和笑容才是他最鲜明的地方。这方面,身为徐弟子的李玉莹也是一样。

听他们抬杠、小斗嘴,在成熟的风韵中居然有着少男少女的清新意味。1939年出生的李欧梵,尽管已经拥有睿智的素养,现在仍以少年般的灼灼清澈继续着中国现代文学的钻研,数十年如一日。

狐狸型学者

像李欧梵这样博采众长、论述领域丰沛且具全面性的大家,是无法光靠天资的。以他际遇之奇、取舍之决断和聪慧,加上博学强记才得以成就。

不妨先从最基本的记忆力说起,博学强记,几乎为文史学者的必备条件,已故的钱锺书便以此闻名。2012年我应邀参加第四届冰心国际学术研讨会,基于慎重,论文写作时向李欧梵请教对相关民初女作家的看法。谈到林徽因,他立刻清楚地描述《九十九度中》——林徽因名气虽大,但因作品数量少如票友,一般学界顶少讨论到她,充其量提一提《笑》《你是人间的四月天》这些受到徐志摩影响的诗作罢了。对这么一位“文坛之友”,李欧梵对她不那么热门的小说都能信手捻来,其记性和全面性可见一斑。

至于取舍之决断与聪慧,则必须从李欧梵的文学师从说起。在台湾闭锁的年代,李欧梵考上台湾大学外文系,和白先勇、陈若曦、王文兴、欧阳子、戴天等人是同班同学。大学期间,李欧梵几乎年年是书卷奖得主,换言之,就是全年级第一名。按理讲他系出名门,本身又用功,出国念书选题,挑条顺当的路安安稳稳地走下去即可,但这位模范生可不打乖乖牌。

他注意到当时台大和政大的师长孟十还、黎烈文、台静农等鲁迅门生或挚友,来台后对鲁迅缄默不语,因此他到哈佛大学以后选中鲁迅作为研究主题。这虽使得李欧梵成为台湾研究鲁迅的先驱,但也让他有好长一段时日为了避免麻烦(虽然国民党政府未必干预)未回到台湾。而后他的博士论文《中国现代作家的浪漫一代》和《铁屋里的呐喊》终于打破五四以来对作家左翼、右翼的政治分野,将鲁迅还原为凡人,并将林纾、苏曼殊、徐志摩、郁达夫,以及左翼的郭沫若、萧军、蒋光慈等统称为“浪漫的一代”。

我愿意在此补上一句,李欧梵之所以能打破政治的隔阂,穿越文学史左翼与右翼的教条,还原他们创作狂热的浪漫初衷,根源于他本身浪漫的宽容。是的,李欧梵是我认识的少有的浪漫派,正如同他所服膺的作曲家马勒一样,他们都是所处时代最后的浪漫派信徒。

谈到际遇之奇,李欧梵自己本身虽已被镌刻在文学史上,但他“遭遇”过的文学大师,说起来可真的是一连串的金字塔。从在台湾大学时期的英千里、黎烈文、夏济安,到进哈佛后的费正清、史华慈、杨联升,乃至于对他产生重大影响的普实克及和普实克打擂台的夏志清,大多数人若能跟随一二,恐怕就受用终身,但李欧梵没有成为他们当中任何一位的接班人。(即便《铁屋里的呐喊》受到夏济安《黑暗的闸门》的启发)说他拗,不如说他是离群索居的“狐狸”,狐狸的一生注定得走出自己的路。

说起“狐狸”这个比喻,套句李欧梵自己的话:“刺猬型的学者就是指那些守着某家学说、跟随某个师派,并以此建立一套完整体系的人。但是狐狸型恰恰相反,旁敲侧击、灵活运用,而我就是这样狐狸型的人物。”就是因为这样,他之前的博采众长直到晚年才汇集成“李欧梵式”的大成:那本《上海摩登》就是将都会文化、哲学思潮、电影学、建筑学、经济学、社会学等融为一炉的学术巨作。

上海摩登

李欧梵早年发掘“颓废”的现代美学和文化意义,建构起把郁达夫和受到王尔德影响的邵洵美以及新感觉派联结在一起的“颓废文学史”,并找到了历经那个上海世代的施蛰存——当初因被鲁迅批判而打入冷宫,从文学拓展到衣食住行育乐,纳入整个大上海乐园的摩登时空。从《上海摩登》一书开始,上海才在西方汉学建立起它的城市身世,李欧梵辅以史学的耙梳,终于创造出一门开山立派的论述。

走笔至此,顺便提到李欧梵和我如何结识,因为拙作《上海神话》和李教授的《上海摩登》,光从书名来看,似乎有些相似。2007年,出版社约我出一本有关上海老电影以及香港经典国语片的文化论集,但在编辑时我意识到,这是以传统上海文化所形成的“后上海时代”的论述。因此,我希望把题材集中在张爱玲和白先勇的评论。

当时我虽已经和白先勇有一连串的合作,但在台湾,张学论述群雌粥粥,且已进入风潮尾声。出版社见我不为所动,退而求其次,希望书名叫《从张爱玲到白先勇》,以便和之前出版的郑树森教授的《从诺贝尔到张爱玲》相对。郑树森是张学名家,建树颇多。但那样一来,我和他的书名,好像合成一对春联。因此我独排众议,取名《上海神话》,也就这样悄悄上市了。

李欧梵教授的求知欲,是带着好奇心的。那时他和我素不相识,是他自己在香港购得拙作,并认为“是我看过所有关于张爱玲和白先勇的中文著作中最突出的一本”,后来才彼此结识。李欧梵随后将这本书推荐给上海出版,“上海神话”这才回到上海,这是我一辈子得感激李教授的事:他从未先“揣量”我在哪个名校任教,或是哪个学校的博士。学问就是学问,这是李欧梵以身教教导我的。我那时还未读到《上海摩登》,我是先感受到他的平易近人如沐春风,再感受到他的博大精深。

钟爱音乐

李欧梵的这种兼容并蓄,也反映在他的音乐品位上。因为父亲李永刚、母亲周瑗都是音乐家,李欧梵聆赏古典音乐,可是从“幼功”练起。

他最喜欢“艺术歌曲女神”施华蔻演绎的理查·施特劳斯和沃尔夫的作品,但另一方面,他也喜欢香港女歌手崔萍演唱的《不了情》《绿岛小夜曲》。崔萍在歌唱生涯最圆熟时,请来香港弦乐团,录制了《南屏晚钟》等一系列经典歌曲。其歌喉之抒情熨帖,韵味之余音绕梁,允为杰作。古典音乐的演唱与演奏只是一门技术,好技术也可能有坏的品位,像崔萍这类以流行唱法搭配古典编制乐团,也可以有成熟的品位。这一点,李欧梵和我的音乐理念完全一致。

我自17岁开始撰写古典音乐评论,独钟声乐,往后遍访世纪名家,包括华格纳天后吉特-尼尔森、施华蔻、苏联歌剧女神维什涅夫斯卡雅、马顿、柯索托等,各擅胜场,是李欧梵和我聊天聊得乐此不疲的另一原因。某些华人的古典音乐圈,达不到国际水平,偏偏还特别势利。李欧梵审度时势,不愿与他们打交道,宁愿多聆听唱片,锻炼自己的音乐功力。

2010年9月7日,大概是李欧梵人生中最高兴的日子之一。因为这是他在家里“指挥”音响数十年后,正式登台指挥台大交响乐团,曲目是威尔第的《命运之力》序曲。当晚,李欧梵的肤色酡红,他终于完成了父亲李永刚先生的夙愿。

“欧梵”这个名字看起来有些奇怪,“欧洲来的梵音”?从字面上无法解释。没错,它是一个译音,“Orpheus”是希腊神话当中的音乐家。华人圈是不把乐评家当音乐家的——当然,华人乐评家也屈指可数。李欧梵在那一时刻,凭借不懈的努力,登上了音乐家的舞台。

因此,总结李欧梵的一生,他是明星学者、明星文化人和专业的音乐家。这位文坛的Orpheus,穿越战乱的近代史,迢迢追寻,终于达成了他与父亲的共同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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